“往左拐。”爸爸的聲音從副駕傳來,“然後靠邊停車吧,接下來的路我來開。”
“這是哪?”停車後,我環顧四周,發現眼前的東西有些陌生。
爸爸坐上駕駛席,指著遠處的建築說:“那個學校你還記得嗎?這裡就是以前那條機耕道。”

果然,那座學校還是小時候看到的樣子。周圍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山上的學校卻像一座古老的寺廟,多年不改形貌,成為我記憶的銜接點——這裡的確是我的老家。
一條新修的公路,四車道。衝破山丘,從縣城直通下五區,一路開過來僅需要四十幾分鐘。在數十年前,爸爸徒步去縣城參加高考,走了一天;小時候坐汽車回鄉,需要整個上午——就算到了場上,也還有近一小時的山路要走。有一年回鄉的時候恰逢下雨,我記得我一路上都踩著粘滯的泥漿,臨近家門的時候,還滑了一跤,摔了滿身的泥。
車向前行,很快便到了山坳的口上。順著山坡下去,老家就在一座池塘旁邊。很多年前爺爺到我家來小住,臨走前說村頭的路修通了,可以開車到家門了——他這一走卻再沒有回來。事實上村裡的機耕道拓寬了,的確是可以直接把車開到家門口,但是我們卻很少回來了。對我來說,每年回來的機會只有一次,也就是春節回來祭個祖罷了……

我想爸爸也不是很想再回到這個地方。誠然,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山坳裡面,或許數百年來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就我不多的記憶裡面,這裡已經變了不少了。池塘邊特意圍起來種荷花的小池塘,已經消失不見了;荷花塘邊的竹林也只剩了最後一點;小時候住的門口有一棵高大橘子樹的老屋,連屋帶樹一起消失了。
我記得老屋後面的山坡上有一株很矮小的銀杏樹,奶奶在世的時候帶我去看過,說這是你爸爸入伍之前親手栽的,現在也不過長到這麼高。我摘了一片扇葉下來問奶奶它什麼時候可以長成大樹,奶奶說也許你長大了它也就長大了。此後我就對銀杏特別的關注和喜歡,現在想起來就是想要回應長輩的期望這樣的想法吧。

爺爺奶奶雙雙過世後,姑姑把老屋拆了,修了一幢新房子。屋後的那株銀杏樹自然已不知去向。如此種種,不過是我記憶中的一小片,但是對於爸爸來說,熟悉地方的陌生小院這樣的落差而產生的兇猛的回憶大概是他最不願意直面的衝擊。他默默走進堂屋,將爺爺奶奶的遺像取下來輕輕擦拭——因為姑姑和姑父在東莞打工,事實上這間屋子一年大多數時候都是無人居住的。照片中的爺爺奶奶帶著溫柔而殷切的目光,等著大概一年就開這麼幾天的家門,以及這時候回到家來的孩子們。

從前我也只有春節才會回來,不過那時候我們會在奶奶家住上大概一周。其中最有趣的大概就屬春節的祭祀活動。祭灶神、祭土地、祭屋宅,奶奶是佛教徒,所以還要祭貼了整牆壁的菩薩。之後除夕那天的白天,家族裡的人帶上香燭紙錢鞭炮,背上煮好的豬肉雞鴨臘腸,還會捎上一點酒,然後開始祭祀分佈在各處的祖先們。
小時候春節的樂趣其實很簡單,和堂表兄弟姐妹們一起,有煙花玩有鞭炮放,還能順便燒燒火,就好了。奶奶會說這些都是家裡的祖宗,是家裡的菩薩。敬一敬讓他們保佑你身體健康學習進步。她還會和我介紹,哪位是我爸爸的爺爺,哪位是我爸爸的奶奶,還有其他的各是什麼人。其實我一句也沒聽清楚,不知生死的年紀,素未謀面的祖先,在我看來無非只是一抔黃土,一塊碑銘。

直到爺爺奶奶都化作黃土,我開始明白死亡所帶來的傷痛,卻有了我對死亡的解讀:死亡像是一種時間停止的魔法。老祖宗的碑立於清朝,他的時間停止於百年之前,靜靜地等著兒孫繞膝。在這座大墳旁邊,不知何時又添了幾座新的。但是漸漸走出山坳的子孫們,比如我,卻不知會不會魂歸此處。

媽媽說燒紙錢的時候,火越旺,越代表受紙錢的人高興。雖然知道火旺只是因為山坡上山風頗大,但是依然選擇給自己這樣的慰藉。旺盛的火,就像他們對我的期望,我也樂意回應這樣的期望。雖然我一年只會回來這麼幾個小時,但是我從未將你們忘記。
祭完祖,我和爸爸就開車回去了。今天是除夕之夜,媽媽還有外婆,正在家裡等著我們,一起吃一頓年夜飯。這就是本命年的最後一天。